明式家具蕴含的哲学:一木一人生

导读:
在明代木匠眼中,木头和人一样,都有灵魂,木头其实是活的,随时依环境发生变化,温度、湿度的变化,木头也会变形和热胀冷缩,再直的一根木头,从中间劈成两根,每一根一定会慢慢弯曲,这些都是木头的“性格”。

“什么是时尚?时尚就是应不糟践东西,善待自然,明式家具就算得上是永恒的时尚”。

作为学者,田家青的专著《清代家具》是学术界公认此领域开创和权威之作;作为专家,中国嘉德、翰海及美国索斯比、英国佳士德四家世界最著名拍卖公司,凡举办重要专场中国家具拍卖均会请田家青对重要拍卖作品的鉴定做出决断性意见。作为艺术家,他创新设计了具有时代风格的“明韵”及“家青制器”系列家具,自上世纪末,每年在中国嘉德国际拍卖有限公司的大型拍卖会上与历代古董珍玩同场拍卖,开创了著名艺术品拍卖公司拍卖现代家具作品的先例。

明式家具

明式家具是什么?

什么是好的明式家具?很多人爱问这样的问题。田先生说,说起来也很简单:当你看到一件传世的古代家具完美到任何一个部件都不能拆,拆一个部件这个家具就会散架,或者就无法使用。在造型上,你也没法再改,比例关系推敲到极致,一改就坏。这八成就是一件上好的明式家具。

二十多年前,一次田家青请摄影师拍一件明式家具,当时大尺幅反转型胶片特别贵,只能拍两张。先是一张以侧45度拍摄了器物的整体,剩下另一张拍局部照,可是他就挑不出拍哪了,因为每个局部都特别和谐,田先生就对摄影师说,那你看哪好拍哪吧。摄影师看了半天也很为难地说:“我看哪都好,随便拍一张都够上封面。”

明式家具

曾有博物馆筹划购藏一件明式家具,定夺之前,拉来请他看看。东西刚一摆稳,田家青就乐了。他们知道不对了,有些诧异地问:“那你说它哪不对。”田先生说:“不是它哪不对,而是没有哪是对的。”因为一看样式就知道,原主有件真东西,照它造了一个赝品。做的时候是照葫芦画瓢,但许多细节都被忽略了,尺度和比例关系更没把握好,在行家眼里,显得滑稽和古怪,与原物风韵已谬之千里了。

由此看来,当今虽然人云亦云都说明式家具好,但真正能把握明式家具的精髓的人并不多。人对艺术的感悟不是与生俱来的,需要后天慢慢地积累。

“明式家具是中国五千年工艺美术进化史的巅峰之作,什么叫完美。理解了明式家具,你就知道了。”田先生总结了明式家具设计制作做的三个核心理念:第一,不为装饰而装饰,却达到了最好的装饰效果。它是在最简单的型式和功能的保证下成为艺术品的,没有非功能装饰性部件,各个部件合理和谐地组合在一起,是可以使用的艺术品。历来,世人有个误解或偏见:最高层次的艺术是纯艺术,是书法、绘画、雕塑⋯⋯但明式家具同样达到很高的艺术境界、承载了人的思想并具有内涵。

王世襄先生早前是研究中国古代绘画的,上世纪40年代初期就完成了专著《中国画论研究》。但当明式家具进入他的视野,王先生被明式家具有的人文和艺术魅力深深吸引,从此涉足这块艺术圣地一发不可收。就艺术而言,明式家具与绘画、雕塑、竹刻一样都可承载人的思想,表现深刻内涵,给人以艺术的震撼和美的享受。但相比之下,绘画、雕塑、竹刻等艺术形式更偏于纯艺术范畴,属于鉴赏器仅供观看;明式家具不仅可供观赏,还有使用功能,更贴近人,更能融入生活,从这一角度上看,家具艺术比纯艺术作品更胜一筹。只是世人受鉴赏力局限,世俗观念影响,很难领会明式家具真谛。

第二,如果形式和功能发生冲突,明式家具一定会把功能放在第一位。例如宋代的家具就非常漂亮文雅,但结构不够成熟,所以很难保存到现在,我们只能从绘画中欣赏了。而明式家具在艺术上继承了宋代的韵味,同样具有很高的格调,结构上有所突破,强调功能性,实现了形式和功能的完美结合。

由这两个理念引出第三个理念:明式家具设计和制作达到了高度的天人合一,物我交融的境地。

明人的这个理念对我们有很多启发,不能否认,当今很多方面都存在浪费现象,除了物质上的浪费,审美上产生了很多视觉污染。现在提倡和谐社会,怎么和谐?明式家具就告诉你什么是和谐。

从明式家具的方方面面、一招一式都能看出追求和谐的思想。例如,他们对木料平等相待,惜料如金。从宏观上,你会发现很多明式家具构件的截面都是圆的,木材本身是圆的,做成圆截面可以“随圆就坡”,大大节省木料,而且圆型更有韵味,达到实用和完美的统一。田家青十几年来,出版了几本专著,在版式设计上,也有一个特点,他要求设计者一定要采用文图混编的形式,尽量使照片、参考线图和文字说明对应在一起,如此设计,虽不如图文分排整齐划一,但却方便了读者,免去阅读时来回翻阅的不便。当形式与功能无法两全时,形式让位于功能,这是古人设计明式家具时的核心理念,田先生将此应用于出版设计也算是对明式家具的诠释和继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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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家具一个古人

明式家具

古时工匠说起木头就像说起人,比如说起不好加工的紫檀,他们就说:“‘脾气’大很难‘伺候’。”这里是把物和人平等看待,不像西方总是在征服。在明代木匠眼中,木头和人一样,都有灵魂,木头其实是活的,随时依环境发生变化,温度、湿度的变化,木头也会变形和热胀冷缩,再直的一根木头,从中间劈成两根,每一根一定会慢慢弯曲,这些都是木头的“性格”。

聪明的木匠悟到了木头的特性,顺势而为,用最简单的办法解决西方人几百年都无法解决的最挠头的问题,其中关键就是思维的差异。有人说,“征服”是西方人对待自然的理念,西方人对“不听话”的木头的“征服”,分了三个阶段。

明式家具

最早,是用铁条和钉子箍起来,做成框架,将木板箍住,令其涨无可涨、缩无可缩,但木头是坚忍不拔的,宁开不屈,绝不妥协,很多干脆从中间撕裂或是劈了。

第二阶段,他们将木头切成薄片,一横一竖地用胶粘在一起,三合板由此诞生,让木头自己较劲,似乎解决了木头“反抗”的问题,但木片一年365天时时刻刻都在收缩膨胀、在反抗,过了几十年必使胶失效,这些薄板都一片片撕开了。

到了现代,人们干脆将木头碾碎成粉末,然后加入树脂,压成胶合板,这似乎就彻底解决了木头“反抗”的问题,但实际是一种无奈和彻底的失败。

古代中国人不想征服木头,而是要与木头共存,他们只用很简单的方法,在每道工序上有相应的办法,用“抽缝”等技巧,给木头膨胀和冷缩的空间,很简单就解决了这个问题,这样反而可以让木头听话。

中国家具榫卯更是一绝,很多明式家具不用钉不靠胶,只用榫和卯斗合在一起,历经几百年沧桑,木料已近朽烂,但主体结构仍然不松不散,仰仗的就是严谨的榫卯结构,反映的是中国人的聪明智慧。

出于对自然和万物的敬畏、那时的工匠对木材都要材尽其用。量材而用。古人做家具不依赖图纸,这是最人性化的方法。工匠要依现有的木料建议主人做什么,先做大型家具,剩下一些材料,就做中号、小号的,再剩下的小型的文玩用器,直到除一堆锯末,只做够牙签,什么都不剩下,一点儿都不糟蹋。

明式家具

其实最让人着迷的是明式家具的“语言”。看一件家具,看它的造型、用料、结构和工艺,就能看出家具背后设计和制作者的艺术修养、品位爱好、性情格调、为人处事 这就是所谓的“见物见人”。

工艺上,田家青看就是“眼”和“手”。“眼”就是眼力,属于艺术范畴;“手”就是手艺,属于工艺范畴。“眼高手低”,做出的家具造型漂亮,有艺术性,但手跟不上劲儿,做工粗糙;“眼低手高”是“匠活”,最糟糕;“眼高手高”者固然让人钦佩,但也还有人品高下之分,有“偷手”的:把表面工夫做到完美,暗底下的榫卯却做得很马虎,这是较油滑的工匠;如果是“眼高手高”,家具的暗处都使得上劲儿,一丝不苟,是实在的人;若还有创新,这件作品在历史上就会有相应地位,成为经典,我们虽然无法知道他的名字,但见到这样的器物,人们会肃然起敬。

田家青见过一件明代书柜,他相信这件柜子是当年一个文人做的,因为从选料、用料、结构、制作方方面面都能看出稚嫩但认真之处。例如柜子的四个侧面都做成“扇活”,一个柜子等于做了两个柜子的工,结果费了工夫,反而不结实,从工艺手法上看,他没有木匠的基本功,是个特别认真的票友。最有意思的是家具里标识榫卯关系的“暗记”(通常工匠用简单的小道道,称为“苏州码”),居然是用一手极漂亮的楷书写的千字文。一般一件家具工匠只要打两三个暗记就够了,他却不厌其繁每个相交地方都写了。从这些特征上我们看到了一个追求完美,书生气十足又迷恋家具的明朝文人。

明式家具

田先生说,明式家具是在文人参与下才达到艺术的高峰。明式家具中经常会出现的“罗锅撑”,如果你没有感觉,就会把它做成“拧着脖子”的样子,难看极了,这种东西教是教不出来的,是工匠艺术素质的直接表现,需要自己感悟。

田家青早年藏有一个清代的明式紫檀香几。几面丢失了,但仍有独特的残缺美,属于维纳斯式的遗憾。15年前,田家青将其收录放在专著里,结果有不少人仿造,以谋得高价,有上当的人,居然还设法寄来照片找他来询问。实际这件香几一直在他书房中,根本没出过门。伪品僵直、呆滞,一点精神气儿都没有,与真品相距十万八千里。有书中照片可以参照对比,这位“爷”却楞看不出来,可见其眼神!这也从侧面反映出现今人们对家具审美的水准:“多差的仿古家具都能卖出去!”

当家具成为哲学

明式家具对田家青而言,甚至是一种提升境界的器物了。中国古代艺术品之丰富多彩,学问之艰深,常让研究中国文物已三十余年的田家青叹为观止。二十多年前,他曾看到一个两米多高的圆角柜,因为这类柜子都只有一人多高,他想这一定是此类柜子中最高的。但后来,又见到了一个3.4米高的,田家青以为这才是最高的。谁知到了美国,他又见到了一个3.7米高的。有意思的是,田家青后来又有幸见识了一个4米多高的柜子,可能是过去某寺庙中的放经书的器物。不过这次他想的却是:“八成这还不是世界上最高的呢。”刚进古玩行业,王世襄先生告诉他一句话:“说有容易说无难。”当时只是认为极有道理,但最后还是从实践中理解了,也使他做学问更严谨了。

眀式家具

明式家具承载了中国人所推崇的人生哲理。其实明式家具给你最大的好处就是它可以潜移默化地影响你。虽然它不会说话,但你看多了,自然会有所领悟。它已超越了语言。

例如“面条柜”,也叫“圆角柜”,已有上千年的历史,历代流传至今,倍受历代中国人的喜爱。看看它的结构,发现它上小下大,上部留有空隙。会使人产生视觉上的稳重感。仔细体会一下,就能明白这个家具就是中国哲学的化身:“做人做事要沉稳,处事要留有余地。”所以这种柜子能成为明式家具的一个代表性的品种。前一阵,有个收藏家请田家青为其书斋写个匾名,他想了想,就写下了:“三余斋”,喻意为人处事和做事业都应留有余地。

当今人们对家具价值有一个误区:认为它的价值取决于木料,卖家具的人常说紫檀木料很贵,以后会越来越贵,所以做成家具也会升值,这是一个偷换概念的误导。对艺术品而言,木料只是艺术载体,就如雕塑用的石膏、画画用的纸。再好的纸,但如果用它写了一笔俗字,就只是废纸一张。没有艺术水准的家具,只能停留在使用层面,并不具备艺术品升值的潜力。而且因为制作家具会有太多的榫卯,拆下的料很难再重做家具。所以虽然木料是自然稀缺资源,的确会逐年升值,但做坏了却一钱不值。

这种貌似简单的明式家具,却包含着极其丰富的内容,它表达了文人注重内心世界肃静、不事张扬的情绪,这种情绪贯穿着明式家具的设计。一个设计在今天能够有四五年、十年的生命力就算不错了,而明式家具已经三四百年仍不落伍,可见当时文人设计的经典。

中世纪,一幅教堂壁画需要耗去意大利画家几个月甚至几年时光一样,中间要反复推敲反复琢磨,才能达到结构和美的功能的结合,这种奢侈,已经不是在做家具,而是完成一种文化的传承。

(原标题:田家青谈明式家具)